当经济深度渗透于社会肌理、与个体命运紧密关联时,经济新闻便天然承载着连接宏观叙事与微观感知、解码专业术语与大众认知的双重使命。当前部分经济报道陷入“沉闷呆板”的窠臼,与火热的经济生活形成“热”与“冷”的结构性失衡,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经济新闻的传播力与影响力,阻碍了公众对经济发展大势的准确理解与有效参与。如何打破这一失衡困境,让经济报道更好地引导公众认知经济大势、参与经济生活,成为新闻实践与理论研究中亟待破解的重要课题。
本文尝试突破传统的业务探讨层面,融合多学科理论构建多维分析框架,在探讨经济报道困境表征与破解路径的同时,深入探究其深层生成机制,为经济新闻的范式转型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思路。
一、问题呈现:部分经济报道 “沉闷”困境的多维表征
(一)文本层面的“失焦”:专业与通俗的断裂
当前部分经济报道未能把握专业性与通俗性的辩证统一关系,存在两种极化的表达倾向。其一为“专业主义陷阱”:偏重GDP(国内生产总值)、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PMI(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等宏观数据,密集使用专业术语,易将复杂的经济问题窄化为单一的政策解读或数据波动分析,这类报道多忽视受众的解码能力与实际需求,容易导致传播链条在接收环节出现断裂。其二为“通俗化误区”:部分报道为追求可读性,对经济现象的解读流于表面,偶尔还出现偏差,难以客观反映经济发展的本质规律。两种倾向均简单地将专业性与通俗性视为二元对立关系,也未通过科学的分层解读实现专业内容的通俗转化,难以适配不同媒介素养受众的需求。
(二)叙事层面的“失语”:宏观与微观的脱节
新闻事业要对人民负责。马克思在青年时代就主张人民报刊应该成为人民日常思想和感情的表达者。[1]当前不少经济报道存在不同程度的“人的缺失”问题,宏观叙事在报道中占据主导地位,产业政策、经济走势、国际贸易等内容常是核心聚焦点,而街头商铺经营者、求职毕业生、技术转型工人等普通经济活动主体往往被符号化,而非有血有肉的故事主体。这类报道缺乏对经济活动中真实细节和人物情感的用心刻画,导致报道冰冷生硬,报道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叙事鸿沟也随之逐步形成。
(三)认知层面的“失真”:表象与本质的混淆
新闻舆论处于意识形态领域前沿,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人们的思想,对社会和公众起到引领作用。[2]而部分经济报道停留在现象描述的浅层维度,未能较好地完成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的认知跃迁。这类报道更多聚焦“发生了什么”,鲜有深入追问“为什么发生”“意味着什么”;更倾向于转述“政策说了什么”,较少解读“政策为何如此”“对谁产生影响”。同时,其固守“我说你听”的单向传播模式,缺乏与受众的互动设计和参与引导,难以让公众通过分享自身体验深化对经济现象的理解,也无法通过互动讨论凝聚社会共识,使得经济新闻在一定程度上沦为信息的搬运工,而非有价值的意义建构者。
二、根源探析:多重逻辑冲突下的理论阐释
部分经济报道的“沉闷”困境,并非单纯的业务技巧问题,其背后是新闻场域内部多重逻辑冲突的外化,也是理论认知、价值导向、传播逻辑等方面存在系统性偏差的集中体现。
(一)框架选择的窄化
国内学者在与西方框架理论对话中提出,在社会语境变动、新闻生产机制变革的过程中,新闻框架同样在更新变迁。对于同一新闻事实或议题,可能存在多个框架维度,分别代表不同的价值观念,承载着不同群体或个体的利益,不可相互取代。[3]
当前不少经济报道的叙事多局限于政策解读框架与数据波动框架,将纷繁复杂的经济现实简化为政策发布与效应、数据变动与阐释,未能以民生痛点和现实困惑为切入点,进而搭建起经济议题与个体生活的有效关联桥梁。这种框架惯性容易带来两方面问题:一是易消解经济问题的丰富性,产业结构调整背后的劳动者境遇、消费升级背后的家庭收支、创业浪潮背后的个体感受等内容,都可能在单一框架中被简化过滤;二是易弱化经济报道与大众生活的关联,当经济被窄化为“政策议题”,公众便难以在报道中找到自身的身影与情感共鸣。
框架窄化的深层根源,在于新闻生产中的路径依赖。固化的报道惯例与认知范式,恰如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所言的“惯习”,逐渐内化为新闻从业者的“第二自然”,使得突破既有报道框架,往往需要克服较大的认知惰性与制度惯性。
(二)叙事主体的缺失
美国传播学者沃尔特·费希尔的叙事范式理论认为,人类一切沟通本质上都可视为叙事活动,叙事的说服力与感染力,与故事的一致性与逼真度密切相关。[4]
当前,一些经济报道采取俯视视角的全能叙事,讲述者多呈现为匿名、权威的视角,普通民众的声音、情感、选择和命运,往往被排除在叙事之外,导致报道缺乏应有的人文温度和互动价值。当真实的叙事主体缺位时,受众便难以通过共情建立对报道内容的价值认同;同时,单一权威视角主导的叙事,可能限制公众参与讨论、表达意见的话语空间。叙事主体的缺失,本质上是对“以人民为中心”发展思想的偏离,而推动叙事主体的回归,正是这一根本立场在经济报道实践中的具体体现。
(三)场域逻辑的冲突
从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来看,新闻场域同样是一个充满冲突与竞争的空间。[5]具体到经济报道领域,这种场域逻辑的冲突集中体现为三重张力。
其一,经济逻辑与新闻逻辑的张力。经济活动遵循价值规律、供求规律,以效率与效益为导向;新闻传播则恪守新闻规律,追求时效性、可读性与传播影响力。二者一旦失衡,部分报道便容易偏向经济逻辑而弱化传播效果,或为追求传播效应而牺牲经济分析的专业性与严谨性,难以实现专业内容的有效通俗转化。其二,权力逻辑与公众逻辑的张力。经济报道既要服务国家发展大局、传递政策导向,又要回应社会关切、反映民生诉求。若二者未能实现有机统一,报道便可能在“正面宣传”与“问题反映”之间出现偏向,难以兼顾宏观导向与民生温度。其三,专业逻辑与大众逻辑的张力。经济分析离不开一定的专业深度与学术支撑,而大众传播则要求通俗易懂、贴近生活。对这一张力处理不当,是造成部分经济报道“深不下去、近不起来”的重要原因,也使得报道难以通过互动式表达吸引不同受众的参与。多重逻辑的交织博弈,让经济报道成为极具复杂性的实践场域,任何一种逻辑的过度凸显,都容易导致报道失衡、视角偏狭。
(四)认识论的偏差
从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角度来看,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动力和目的,也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经济报道的生命力,同样源于深入一线、扎根基层的新闻实践。
然而,部分采编人员在实际工作中一定程度上背离了这一原则,陷入闭门造车的误区。他们往往习惯于依托政府文件、企业报表、行业报告等资料开展报道,缺乏对基层经济实践的直观感受与深度把握。采编人员若未能走进街头巷尾感知消费场景的变迁、深入生产一线倾听企业发展的故事、走进田间地头感受农民增收的实效,便难以精准找到公众真正关心的经济热点、民生痛点,由此形成的报道往往缺乏温度、脱离实际,容易成为悬浮于真实经济生活之上的“失重”文本,难以充分发挥经济报道解读经济、引导认知、服务群众的核心功能。
三、破题路径:多维理论视角下的范式转型
破解经济报道困局,关键在于正视多重逻辑冲突,以系统思维推动叙事视角、内容形式、报道逻辑的全方位范式转型,同时紧扣民生关联、强化情感表达、创新互动形式、推进分层解读,让经济报道兼具专业深度、民生温度与传播活力。
(一)叙事视角的转型:从“框架窄化”到“框架拓展”
激活经济报道,首要的是实现报道框架的自觉拓展与重构,让经济报道与公众生活深度绑定。
从“政策框架”转向“生活框架”,重构议题设置逻辑。以公众关心的现实问题为切入点设计报道议题。例如,报道产业升级时,可聚焦就业结构调整下普通劳动者的转型路径、中小企业应对成本上涨的实际策略;解读消费趋势时,可结合年轻人“理性消费”背后的经济逻辑、老年群体消费升级的新需求等民生场景,让经济报道成为解答公众困惑的“实用指南”。
从“数据框架”到“故事框架”,重构意义生成方式。融入情感叙事与细节刻画,让报道富有温度与感染力。通过捕捉创业者的坚守、农户增收后的喜悦、企业转型中的阵痛等真实细节,用具体场景和人物情感替代抽象论述,并将其转化为可感知、有共鸣的真实故事。
从“单一框架”到“多元框架”,重构现实呈现方式。兼容不同声音、展现多维视角、呈现多重现实,让报道成为折射复杂经济现实的“多棱镜”。例如,报道新能源汽车产业时,可同时运用产业升级框架展现其战略价值、社会转型框架呈现从业者面临的压力、生态保护框架探讨电池回收的相关问题,为后续的互动式表达和公众参与搭建扎实的内容基础。
(二)叙事主体的回归:从“权威独白”到“复调对话”
叙事主体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叙事的温度与共鸣力,经济报道要走出“沉闷”,需要实现叙事主体的根本性回归,从单一权威的独白式叙事,转向多元主体参与的复调式对话,核心是创新互动式表达,推动受众的深度参与。
让普通人成为叙事主体,把“话筒”递给外卖骑手、小微企业主、返乡创业者、高校毕业生等群体,让他们从被描述的客体,转变为定义经济现实的主体。当快递小哥讲述职业期待,当菜市场摊主诉说经营冷暖,报道便会拥有不可替代的烟火气,这也是对新闻生产权力结构的合理再平衡。
苏联文艺理论家、文学批评家米哈伊尔·巴赫金的复调理论指出,生活的本质是对话,复调是对话的最高形式。复调更像是大众喧哗的对话,它超越对话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多元性和彻底性。[6]优秀的经济报道应主动搭建多元声音的对话平台,兼顾政府的政策考量、企业的经营逻辑、资本的投资判断、劳动者的权益诉求,让多元声音交织碰撞。这样的方式既能更完整地呈现经济的复杂图景,也能为公众理性判断、深化认知提供丰富支撑。
真实的经济世界充满不确定性,许多问题并无唯一答案,呈现政策与选择中的两难、权衡与张力,反而更能贴近现实、更具说服力。主流媒体可设计“经济话题征集”“民生账单分享”等活动,邀请公众分享自身的经济体验;或设计简单的互动问答、投票,引导受众主动思考经济议题,让报道从“单向输出”逐步变为“双向互动”。
(三)内容形式的创新:传播语法的融合重构
在媒体融合的背景下,叙事视角的转型需要依托创新的内容形式落地,本质是对传播语法的系统性重构,核心目标是搭建分层解读体系,实现专业内容的通俗转化,有效降低受众的认知门槛。
善用可视化呈现手段,顺应认知心理规律。认知心理学研究表明,人脑对视觉信息的处理效率与记忆效果远优于纯文字。澳大利亚心理学家约翰·斯威勒提出的认知负荷理论进一步指出,信息呈现过于复杂会加重受众理解负担。经济报道应善用图表、交互式产品、短视频等形式,直观展现数据趋势与逻辑关系,有效降低受众的认知负荷,让普通受众也能直观理解复杂的经济数据,从而提升信息传递的效率。
运用具身认知原理,实现场景化还原。将抽象的经济概念还原到人们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中,这是分层解读与通俗转化的核心方法。例如,通过“购物车变迁史”解读通货膨胀,将“货币政策宽松”类比为“市场上的钱变多了,贷款更容易、成本更低”,激活受众的具身体验,让冰冷的经济概念拥有生活温度,拉近与读者的距离。
采用融合化生产模式,适配多元媒介与受众需求。比如,“文字+短视频+图解”的多元融合模式,可实现不同形式的优势互补:文字承载深度分析、数据支撑,服务专业受众;短视频强化情感共鸣与现场感,适配普通受众的阅读习惯;图解聚焦数据拆解与关系梳理,通过通俗类比解读核心经济逻辑。这种融合化生产,能够适配不同年龄、不同媒介素养受众的差异化需求,助力实现传播效能的最大化。如,2020年人民日报推出双语3D动画数据可视化短视频《中国减贫时间线》,以时间轴串联中国减贫历程,成为重大主题国际传播的标杆产品之一。
(四)报道逻辑的深化:专业权威的重建
经济报道区别于其他报道类型的核心,在于对经济规律的把握与阐释能力,范式转型的重要落脚点是重建经济报道的专业权威,在坚守专业底线的基础上,实现专业与通俗的辩证统一、问题导向与规律阐释的有机结合,让分层解读有专业支撑,让民生关联有理论依据。
坚守专业底线,提升理论素养。经济新闻工作者需系统掌握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理论,熟悉宏观经济运行、产业发展、市场供求等核心知识,密切关注政策动态与行业前沿,以此保障报道准确、规避解读偏差。例如,报道新质生产力需深刻把握其区别于传统生产力的核心内涵,从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等维度,进行系统、精准的解读,让通俗化解读不偏离经济本质。
坚持问题导向,践行建设性监督。经济发展的过程中机遇与挑战并存,贴合经济规律的报道,既要以鲜活案例传递经济正能量、增强公众信心,也要有直面问题的勇气,对经济发展中的热点难点问题进行理性分析、客观解读。这种建设性的监督,既能为决策提供参考,也可能推动政策的优化完善,实现舆论引导与实践服务的有机统一,让专业分析真正服务于民生需求。
强化规律提炼,实现从现象到本质的跃迁。经济报道的深度,不在于信息的堆砌,而在于能否透过纷繁复杂的经济现象,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规律性认知。这要求记者深入开展调查研究,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剖析经济现象的内在联系与演变逻辑,帮助读者不仅“知其然”,更能“知其所以然”,让报道真正成为公众理性认知经济世界的窗口,既保证专业底色,又提升传播力。
结语
新时代新形势下,经济报道的转型是一场涵盖叙事视角、内容形式、报道逻辑的系统性范式变革。本文立足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及新闻框架理论、叙事范式理论、场域理论,从多维视角阐释了这一转型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以框架拓展重构,推动报道从“政策议题”贴近“生活议题”,锚定问题导向与民生关联;以叙事主体回归,推动报道从“权威独白”转向“多元表达”,融入情感叙事与互动表达;以内容形式创新,推动报道从“单一载体”迈向“融合传播”,实现分层解读与通俗转化;以专业权威重塑,推动报道从“现象描述”走向“规律阐释”,坚守专业底线并服务民生需求。
推动这一转型,是提升媒体传播力、引导力、影响力、公信力的内在要求,也是准确解读经济大势、凝聚发展共识、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的重要使命。让经济报道回归“人学”的本质,以民生关联激活共鸣点,以情感叙事传递温度感,以互动表达增强参与感,以分层解读降低门槛感,让冰冷数据映照鲜活面孔,让宏大叙事承载个体声音,让专业分析服务民生需求,才能让经济报道在记录时代发展的同时,成为推动社会进步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注释】
[1]郑保卫主编.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十二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8,24.
[2]郑保卫主编.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十二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81.
[3]肖伟.新闻框架论:传播主体的架构与被架构[M].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220-225.
[4](美)埃姆·格里芬(EmGriffin).初识传播学 在信息社会正确认知自我、他人及世界[M],展江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社,2016:759-771.
[5]刘海龙.大众传播理论:范式与流派[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406-409.
[6]米哈伊尔·巴赫金著.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M].刘虎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
作者:曹娴,湖南日报社经济频道副总监
李伟锋,湖南日报社编委兼经济频道总监
来源:《中国记者》2026年第7期